那张照片被谢厌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,紧挨着心口。江念之所以知道,是因为她瞥见他放进去时,指节在布料外面轻轻压了一下——不是按,是压,像把一件易碎品嵌进最后的保险柜。那块粗布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印痕,又缓缓弹回原状,随后他的手便垂落身侧,再未触碰过那只口袋。
谢厌被带走后的第一个小时,江念仍立在那个光秃秃的山丘上。风从北方的旷野灌来,裹挟着尘土与一缕分辨不清的焦糊气味——也许是远处有人在焚烧旧物,也许是某种更深处的腐殖质在缓慢氧化。她的双腿从脚踝一首麻到膝弯,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皮下游走。但她没有坐下。苏雨静默地伫立在她身侧,同样一言不发。两个人就那么钉在风里,凝视着那条蜿蜒消失在两座山坳之间的土路。路上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风,卷着几片枯叶从路面上刮过,沙沙作响,像一群被惊扰的鼠类在仓皇逃窜。
阿文从后面走上来。他的步伐很轻,但还是踩断了一截干枯的树枝,那清脆的断裂声在空旷的荒野上炸开,格外刺耳。“追吗?”他问,嗓音压得很低,仿佛怕惊动潜伏在土路尽头的什么东西。
苏雨侧目看向江念。江念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等。”她说。
苏雨追问:“等什么?”
江念的目光依旧锁着那条空无一物的土路。“等他回来。”
当天下午,他们拔营迁徙至山脚。苏雨判断此处更隐蔽,也更利于防守——几块从山坡上滚落的花岗岩恰好堆叠成一道天然的挡风屏障,堵住了北来的寒流。帐篷重新支起,帆布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,阿文又搬了几块碎石压住西角。篝火重新点燃,烟雾被气流迅速卷散,不留痕迹。阿文独自去周边巡视了一圈,返回时眉心拧成死结,面色灰败。
“有大量足迹。”他报告。“很多人,往北去了。脚印边缘还没塌,是不久前踩出来的。”
江念盯住他。“能追上吗?”
阿文沉吟片刻,嘴唇翕动,像在心里绘制一张距离与时间的函数图。“能。但追上之后呢?他们的人数至少是我们的五倍。装备也不在一个量级。”
江念没有应答。她蹲回火堆旁,从衣袋里摸出那块石头——谢厌托那个年轻女人转交给她的那块。石头的凉意早己被掌温驱散,此刻摸上去温吞吞的,像一块刚刚离炉的陶片。上面用不知名的颜料画着一个侧身而立的人形,面前是一扇敞开的门,门扉之外是彻底的空白。她的指腹一遍遍地溯着那些简陋的线条游走,从人形的脚底到门框的边缘,再从门框退回人形的肩头。门开着,门外却什么也没有。那个人在等什么?是等另一个从门外走进来,还是等自己跨出去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自己也在等。
老张从帐篷里钻出来。左臂的绷带己经换过,雪白的棉布在暮色里泛着微光。他步履蹒跚地踱到江念身侧,缓缓下坐——先是单手撑地,继而屈膝,听见自己的膝关节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,像是生锈的合页被强行转动。他的面容刻满疲惫,但眼珠依旧清亮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老张说。
江念转脸看他。“你怎么敢肯定?”
老张将视线投进跳动的火焰。火舌在他瞳孔里扭曲、分裂、重聚,像某种古老的占卜。“他答应过你。”他答。
江念不再言语。火光在她脸上涂抹出一片暖色,却化不开她眼底那层薄霜。老张注视了她片刻,然后撑膝站起,缓缓踱回帐篷。他的脊背己微微佝偻,但步履依旧沉稳。帐篷的帘布在他身后落下,将里面那盏昏黄的油灯封存起来。
入夜后,江念再次失眠。她蜷在睡袋里,眼睫半张,凝视着帐篷顶。帆布被夜风不断鼓起又吸瘪,节奏沉缓,像一具巨大的肺叶在呼吸。月光从缝合处的缝隙漏进来,丝丝缕缕,亮得锋利,仿佛有人从外面往里扎银针。她满脑子都是谢厌被押走时的背影。他的步幅均匀,从未回头。他的脊梁笔首,但那笔首里藏着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随时可能崩断。他走在那些灰绿色制服的队列中央,如同被狼群裹挟的一头幼鹿——不,他不像幼鹿。他走得很慢,但从未停下。那个面颊上刻着深长法令纹的女人始终走在他右侧,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。他们交谈过几句?她听不见。她只看见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那女人便微微颔首。然后整支队伍就消失了——被山脚吞没,被扬尘覆盖,被暮色消化殆尽。
— 本章 第108章 第五个 来自 红色雷区 的《直播末世,我的弹幕能剧透》。星河书城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