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巅的哭声消散在风里,可那股浸透骨髓的孤独,却像附骨之疽,死死缠上了林辰的灵魂,在之后的百年光阴里,一点点啃噬着他作为人的根基。
他从三万五千米的神像之巅走了下来,像一具失了魂的空壳,漫无目的地在这片他早己走遍的大陆上游荡。
他曾以为,征服了猛兽、造起了神迹,他就是这颗星球的神。可首到被孤独淹没才明白,神需要信徒,需要听众,需要同类。而他什么都没有,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旷,和永远也耗不完的时间。
为了对抗这死寂,他开始强迫自己说话。
一开始,他对着空旷的山谷嘶吼,一遍遍地喊自己的名字:“我叫林辰!我是林辰!来自地球!”
回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,最终消散在风里,没有半点回应。可他依旧乐此不疲,对着翻涌的大海说话,对着匍匐的巨兽说话,对着崖壁上的石刻说话,对着天幕上的三颗月亮说话。
他说江城的梅雨季,说出租屋里漏雨的天花板,说妈妈总在电话里唠叨的秋裤,说楼下烧烤摊焦香的烤筋和冰啤酒,说大学课堂上没听懂的电磁场理论,说失业那天揣在兜里的半包烟。
一开始,他能说完整的长句,能絮絮叨叨地讲完一整个加班的夜晚,能模仿着妈妈的语气,复刻那些曾经让他烦不胜烦的唠叨。他像个对着空气表演的独角戏演员,拼命地抓住每一个属于人类的词汇,每一段属于地球的记忆,生怕一松手,就会被这颗荒芜的星球彻底吞噬。
可语言的本质,是交流。
没有听众,没有回应,没有一来一往的对话,再鲜活的词汇,再滚烫的记忆,也会在日复一日的独角戏里,慢慢褪色、枯萎、消散。
变化是悄无声息发生的。
先是那些复杂的长句,慢慢变得支离破碎。他想讲清楚地铁早高峰的拥挤,张嘴却只能挤出“地铁……人多……挤”几个破碎的词;他想描述妈妈做的酱牛肉有多香,翻来覆去也只能说出“妈……牛肉……香”;他想骂一句这操蛋的永生,喉咙里滚了半天,也只蹦出“该死”两个干巴巴的字。
他慌了,开始像刚学说话的孩子一样,强迫自己背诗,背公式,背自己的身份证号,背大学时记过的专业术语。可那些曾经刻在脑子里的东西,像握在手里的沙子,越用力攥,流失得越快。
他会突然卡在一个常用的词上,明明那个东西就在眼前,就在记忆里,可他怎么都想不起它的名字。他指着天上的月亮,张着嘴愣了半天,忘了“月亮”两个字怎么说;他摸着手里的石头,想不起“石头”的发音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;他对着自己刻的神像,想不起“林辰”这两个字,到底代表着什么。
词汇在飞速流失,句子越来越短,最后连完整的词语都消失了。
不过几十年的光景,他就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中国话了。
张嘴,不再是为了说话,而是为了发泄。遇到异兽挑衅,他会发出野兽般的咆哮;被火山岩浆烧成灰烬,醒来会对着天幕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;心里的空洞翻涌上来,他会对着大海,发出无意义的、沙哑的长嚎,和荒野里的掠食者没有任何区别。
他彻底失语了。
和语言一同流失的,是那些他拼命想要抓住的记忆。
他先是忘了妈妈的名字,忘了爸爸的声音,只记得模糊的画面里,有两个人对着他笑,给他夹菜,可他们长什么样子,叫什么名字,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了。
然后,他忘了江城,忘了出租屋,忘了加班的夜晚,忘了烧烤摊的啤酒味。那些曾经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,慢慢变成了一团模糊的、抓不住的雾气,连一丝暖意都留不住了。
再后来,他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颗星球,忘了雨夜的球状闪电,忘了西维空间的信息洪流,忘了肉身的解构与重塑。他甚至忘了,自己叫林辰。
忘了自己,是个来自地球的人类。
他的行为,也越来越像荒野里的野兽。
他不再穿任何蔽体的衣物,任由风吹日晒雨淋,反正再恶劣的环境也伤不到他;饿了,就随手摘野果,或者扑上去撕咬路过的异兽,连火都懒得生,就着鲜血生吃血肉,反正再毒的东西也毒不死他;困了,就随便找个山洞、草丛、岩缝一躺,醒了就漫无目的地游荡,没有目的地,没有方向,像一头没有灵魂的孤狼。
— 本章 第8章 失语的边缘,快忘了怎么说人话 来自 挖坑不管埋 的《我流浪宇宙六亿年,归来仍是凡人》。星河书城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