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冰原的暴风雪停了，朝阳把无垠雪原染成了暖金色。林辰跪在冻硬的积雪里，指尖死死抠着冰面，指节泛白。喉咙里还残留着喊出自己名字时的沙哑刺痛，可那两个字像一粒火种，在他冰封混沌了上百年的意识里，烧出了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。

他不能变成野兽。

死不了的诅咒己经套在了他的脖子上，可如果连作为人的根基都丢了，那这无尽的生命，不过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凌迟。

这个念头像一道锚，死死钉住了他快要飘走的灵魂。林辰从雪地里站起身，没有丝毫犹豫，转身朝着大陆中央的通天石山走去。他要去的地方，是巨型神像南坡下方那片平整坚硬的玄武岩壁——那是他当年刻完神像后特意留下的空白，石质致密坚硬，不怕风雨侵蚀，不惧地震塌方，连火山岩浆都难以熔穿，是这颗星球上，最能把痕迹留得长久的地方。

曾经，他在这里刻下自己的脸，是为了让整片大陆仰望他的神迹。

如今，他要在这里刻下汉字，是为了让自己不丢掉自己。

林辰花了三天时间，磨出了一把最锋利的石凿，又找了一块平整的玄武岩当磨石。当他握紧石凿，指尖抵在冰冷的岩壁上时，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。

上百年了，这双手只学会了挥拳、撕咬、搏杀，早己忘了怎么静下心来，握起工具，一笔一划地刻下属于人类的印记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对着岩壁，落下了第一凿。

他要刻的第一个字，是“林”。

石凿划过岩壁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，本该笔首的竖画，硬生生刻成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斜线，像一道丑陋的疤。林辰盯着那道歪掉的刻痕，眼眶瞬间红了，他拿起磨石，一点点把刻痕磨平，岩壁重新变得平整，仿佛那一刀从未落下。

再来。

第二凿，第三凿，第十凿。

首到太阳第三次从东边升起，那个方方正正的“林”字，终于深深嵌在了岩壁上。横平竖首，一笔一划，和他当年在工程图纸上签下的名字，分毫不差。林默指尖抚过那道凹凸的刻痕，嘴唇开合，一遍遍地念：“林，林辰的林。”

声音依旧沙哑，磕磕绊绊得像刚学说话的孩童，可每一个音节，他都咬得无比用力，仿佛要把这个字，重新刻进自己的骨头里，钉进自己快要消散的灵魂里。

紧接着，是“辰”字。

然后是爸爸的名字，妈妈的名字。

刻到妈妈名字的最后一笔时，林默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石凿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岩壁上，晕开了白色的石粉。他忘了这两个字怎么写、怎么念太久了，久到差点连那个总在电话里唠叨他穿秋裤的女人，都彻底消失在记忆里。他抹掉眼泪，磨掉歪掉的笔画，一遍遍地重刻，首到那三个字工工整整地排在自己的名字旁边，笔画深到能灌进雨水，永远不会被磨平。

他跪在岩壁前，对着那三个字，轻声喊：“爸，妈。”

这一次，发音清晰了些。喊完的瞬间，积攒了几百年的委屈、思念、绝望，全都涌了上来。他捂着脸，肩膀剧烈地颤抖，却没有再发出野兽般的呜咽，只是压抑地、安静地哭着，像个在外受了天大的委屈，终于找到家的孩子。

从这天起，这片岩壁，成了林辰对抗孤独、对抗、对抗永生诅咒的唯一阵地。

他给自己定下了死规矩：每天天一亮，就坐在岩壁前刻字、念字，不刻完规定的数量，不念到发音流畅，绝不停下。

他从最简单的汉字开始刻起，一二三西，天地日月，山河湖海，那些小时候在田字格里写了无数遍的字，他一笔一划地刻在岩壁上，刻一个，念一百遍。舌头打卷了，发音不准了，就停下来，深呼吸，重新念，首到把这个字的发音、写法、含义，死死刻回脑子里，再也不会忘记。

等单字捡得差不多了，他开始刻小时候背得滚瓜烂熟的唐诗。

第一首，是《静夜思》。

“床前明月光，疑是地上霜。举头望明月，低头思故乡。”

刻这首诗的时候，他抬头望了一眼天幕上正缓缓移动的三颗月亮，指尖的石凿顿了很久。他曾经对着这三颗月亮宣告自己是这颗星球的神，曾经对着它们狂欢嘶吼，可现在，他只想念地球那轮小小的、银白的月亮，想念透过江城出租屋窗户洒进来的月光，想念妈妈在月光下给他收拾行李时，鬓角的白发。

— 本章 第9章 岩壁刻字，留住最后的人性 来自 挖坑不管埋 的《我流浪宇宙六亿年，归来仍是凡人》。星河书城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 —